新興菸品：電子煙與加熱不燃燒產品的健康風險與減害選擇

一場無緣舉辦的研討會

筆者曾受邀參加一場探討新興菸品是否能成為減害選擇的國際研討會，主講人為該領域知名研究者 Dr. Konstantinos E. Farsalinos，長期專注於電子煙對人體健康的影響。然而，研討會在最後一刻因主辦單位收到某基金會對外國講者身份的質疑而宣告取消。這場未能成行的討論，恰恰折射出新興菸品議題在科學、政策與社會層面的高度敏感性——各方立場的角力，從研究室延伸至政治場域。

這並非單一事件。在台灣，董氏基金會長期推動反菸倡議，對於任何可能被詮釋為「替菸商背書」的學術活動皆保持高度警覺。這種張力恰恰說明：新興菸品的科學討論，從來就不只是實驗室裡的事。

什麼是新興菸品？兩大類別一次看懂

新興菸品主要分為兩大類： 電子煙 （Electronic Nicotine Delivery Systems, ENDS）與 加熱不燃燒菸品 （Heated Tobacco Products, HTPs）。兩者的運作原理截然不同，健康風險也各有差異。

電子煙 透過電池供電的加熱元件，將含有尼古丁、丙二醇、甘油與各式調味劑的菸油霧化為氣溶膠（aerosol），使用者吸入的是霧化後的微粒，而非燃燒煙霧。市面上常見的品牌包括 JUUL、RELX 等。

加熱不燃燒菸品 則是將真正的菸草（通常製成特殊菸彈或菸柱）加熱至 350°C 左右，低於傳統紙菸燃燒的 600–900°C，產生含尼古丁的氣溶膠。代表產品有 Philip Morris 的 IQOS、BAT 的 glo，以及 JTI 的 Ploom。

比較項目	電子煙（ENDS）	加熱不燃燒菸品（HTPs）	傳統紙菸
加熱溫度	200–250°C（霧化）	約 350°C（加熱）	600–900°C（燃燒）
尼古丁含量	視菸油濃度而定（0–50 mg/mL）	與紙菸相近	每支約 1–2 mg 被吸收
有害物質	較紙菸減少約 90%，但含甲醛、乙醛	較紙菸減少約 70–80%	超過 7,000 種化學物質，至少 70 種致癌物
法律地位（台灣）	全面禁止（2023 年修法後）	須通過 健康風險評估 始得上市	合法，受菸害防制法規範

電子煙的減害潛力

支持新興菸品作為減害工具的論點，主要建立在兩個面向上。其一是 有害物質的比較 ：Goniewicz 等人（2014）在 Tobacco Control 發表的研究指出，電子煙氣溶膠中的致癌物與毒性物質濃度，僅為傳統紙菸煙霧的 9–450 分之一（PMID 23467656）。其二是 戒菸輔助的效果 ：英國公共衛生署（Public Health England, PHE）自 2015 年起連續發布報告，評估電子煙的危害約為傳統紙菸的 5%，並建議將其納入國家戒菸服務的輔助工具。

2019 年發表於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的隨機對照試驗（Hajek et al.）更顯示，使用電子煙的戒菸成功率（一年後持續戒菸）為 18%，顯著高於尼古丁替代療法組的 9.9%。這些發現讓部分公衛專家認為，對已有菸癮的成年吸菸者而言，電子煙或許是一條值得考慮的替代路徑。

加熱不燃燒菸品的科學證據

加熱不燃燒菸品（HTPs）的減害論述，主要來自菸商自身的研究以及少數獨立研究。Simonavicius 等人（2019）在 Tobacco Control 發表的系統性文獻回顧（PMID 29880598）發現，HTPs 的氣溶膠中有害物質確實低於紙菸，但 多數研究由菸草公司資助 ，獨立研究的數量仍然不足。

2019 年，美國 FDA 透過上市前菸草產品申請（PMTA）程序，核准 IQOS 在美國銷售，但 僅授予「改良風險菸草產品」中的「暴露改良」許可 ，意即 FDA 認可 IQOS 使用者接觸的有害物質較少，但 並未認定其能降低疾病風險 。這項決定凸顯了一個關鍵區別：「減少暴露」不等於「減少危害」。

不可忽視的健康疑慮

新興菸品常見有害物質

即便有害物質濃度低於紙菸，電子煙與加熱菸的氣溶膠中仍含有多種對人體有害的化學物質：

有害物質	濃度相對紙菸	主要健康風險
甲醛（Formaldehyde）	電子煙約為紙菸的 10–50%；HTPs 約 20%	已知人類致癌物（IARC 第一類），刺激呼吸道
乙醛（Acetaldehyde）	電子煙約 1–5%；HTPs 約 10–20%	可能致癌物（IARC 第 2B 類），損害上呼吸道黏膜
丙烯醛（Acrolein）	電子煙約 1–5%；HTPs 約 15–30%	強效呼吸道刺激物，損傷肺泡上皮細胞
重金屬（鉛、鎘、鎳）	電子煙因霧化線圈可能偏高	長期累積導致腎臟損傷、神經毒性
菸草特有亞硝胺（TSNAs）	電子煙極低；HTPs 約紙菸的 10–20%	強效致癌物，與肺癌、食道癌相關
二乙醯（Diacetyl）	僅見於部分調味電子煙油	「爆米花肺」（閉塞性細支氣管炎）

EVALI：一場警鐘

2019 年美國爆發的 EVALI（E-cigarette or Vaping Product Use-Associated Lung Injury） 事件，造成超過 2,800 例住院與 68 例死亡。美國 CDC 調查後確認主要致病因素為非法 THC 菸油中添加的 維生素 E 醋酸酯（Vitamin E Acetate） ，而非合法尼古丁電子煙產品。然而，這場危機暴露了電子煙市場缺乏品質管控的根本問題——使用者難以辨別合法與非法產品，尤其在缺乏監管的市場中風險更高。

全球監管政策的分歧

各國政府對新興菸品的監管態度差異懸殊，反映出科學不確定性在政策層面的直接投射。以下整理五個代表性國家或地區的管制現況：

國家/地區	電子煙管制	加熱不燃燒菸品管制	政策特色
台灣	全面禁止（類菸品）	須通過 健康風險評估 始得合法販售	2023/03 菸害防制法修正，亞洲最嚴格之一
日本	含尼古丁菸油禁售（歸類為藥品）	合法販售，市佔率高	IQOS 全球最大市場，加熱菸普及率高
英國	合法，納入 NHS 戒菸服務	合法，視為菸草產品管理	全球最支持電子煙減害的國家
美國	須通過 FDA PMTA 審查	IQOS 獲 PMTA 核准（暴露改良許可）	逐步收緊口味限制，禁止水果與薄荷口味
澳洲	2024 年起須憑處方購買	視為菸草產品，受嚴格管制	全球最嚴格，電子煙僅限醫療用途

台灣菸害防制法修正與現況

2023 年 3 月，台灣正式施行修正後的《菸害防制法》，這是自 2009 年以來最大幅度的修法，核心變革包括：

1. 電子煙全面禁止 ：將電子煙歸類為「類菸品」，禁止製造、輸入、販售、供應、展示及廣告
2. 加熱菸納管 ：加熱不燃燒菸品歸類為「指定菸品」，須向衛福部國健署申請並通過 健康風險評估審查 後方得上市
3. 禁菸年齡提高至 20 歲
4. 擴大禁菸場所 ，包含大專院校全面禁菸

截至 2026 年初， 菸商已提出 IQOS 與 glo 等加熱菸產品的健康風險評估申請 ，但審查進度緩慢，尚無任何產品正式通過核准上市。國健署表示，審查需要完整的毒理學、成癮性與流行病學資料，不會為了趕進度而降低標準。然而，這也導致黑市加熱菸與電子煙在台灣持續流通，執法取締面臨挑戰。

董氏基金會 在此次修法中扮演關鍵推手，持續倡議「拒絕任何新興菸品」的立場，並主張菸商提出的「減害」論述本質上是行銷策略。無論立場如何，董氏基金會在台灣菸害防制運動中的影響力不容忽視。

減害還是陷阱？批判性思考的必要

面對新興菸品，我們需要避免兩種極端：一是全盤接受菸商的「減害」行銷話術，將電子煙或加熱菸視為安全產品；二是完全否定所有科學證據，拒絕承認這些產品 對現有重度吸菸者 可能具有的相對減害價值。

理性的立場應該是：

• 對從未吸菸者（尤其是青少年） ：任何形式的菸品都不應嘗試，新興菸品絕非無害
• 對現有吸菸者 ：最佳選擇永遠是完全戒菸；若無法戒菸，應在醫療專業人員指導下評估替代方案
• 對政策制定者 ：需要基於獨立、透明的科學證據制定法規，而非僅依賴菸商提供的數據

❓ 常見問題 FAQ

Q1：電子煙真的比紙菸安全嗎？

電子煙的有害物質濃度確實低於傳統紙菸，英國 PHE 評估約減少 95% 的危害。然而，「比紙菸少害」不等於「安全」。電子煙仍含有甲醛、乙醛、重金屬等有害物質，且長期健康影響（10 年以上）的數據仍然不足。對從未吸菸者而言，使用電子煙就是額外增加健康風險。

Q2：加熱菸在台灣合法嗎？

依據 2023 年修正的《菸害防制法》，加熱不燃燒菸品被歸類為「指定菸品」，須通過衛福部國健署的 健康風險評估審查 後方可合法上市。截至 2026 年初，尚無任何加熱菸產品正式通過審查，因此目前在台灣市面上販售的加熱菸均屬 違法產品 。

Q3：電子煙可以幫助戒菸嗎？

部分臨床試驗（如 Hajek et al., 2019）顯示電子煙的戒菸成功率優於傳統尼古丁替代療法，英國也已將電子煙納入國家戒菸服務。然而，台灣目前 禁止電子煙 ，且世界衛生組織（WHO）尚未將電子煙列為建議的戒菸工具。想戒菸的民眾應優先使用經過核准的戒菸藥物（如 varenicline、bupropion）與尼古丁替代療法。

Q4：EVALI 是什麼？還會發生嗎？

EVALI 是 2019 年美國爆發的電子煙相關肺損傷事件，主因為非法 THC 菸油中添加的維生素 E 醋酸酯。事件後美國加強了管制，EVALI 病例已大幅下降。但這提醒我們：在缺乏品質管控的市場中，使用來路不明的電子煙產品存在嚴重風險，台灣黑市流通的產品尤需警惕。

Q5：二手氣溶膠對旁人有害嗎？

是的。電子煙與加熱菸使用者呼出的氣溶膠中含有超細微粒（PM2.5）、尼古丁、甲醛與重金屬。雖然濃度低於傳統紙菸的二手菸，但並非「只是水蒸氣」。世界衛生組織建議，室內禁菸規範應同樣適用於電子煙與加熱菸。台灣修法後也已將新興菸品納入禁菸場所規範。

📚 參考文獻

1. Goniewicz ML, Knysak J, Gawron M, et al. Levels of selected carcinogens and toxicants in vapour from electronic cigarettes. Tob Control. 2014;23(2):133-139. PMID 23467656
2. McNeill A, Brose LS, Calder R, et al. E-cigarettes: an evidence update. A report commissioned by Public Health England. PHE; 2015. (Updated reports: 2018, 2021)
3. Simonavicius E, McNeill A, Shahab L, Brose LS. Heat-not-burn tobacco products: a systematic literature review. Tob Control. 2019;28(5):582-594. PMID 29880598
4. 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 FDA authorizes marketing of IQOS tobacco heating system with “Exposure Modification” orders. FDA PMTA Decision; 2019.
5. 衛生福利部國民健康署。菸害防制法（2023 年修正）。https://www.hpa.gov.tw
6. 財團法人董氏基金會。菸害防制專區。https://www.jtf.org.tw
7. Hajek P, Phillips-Waller A, Przulj D, et al. A randomized trial of e-cigarettes versus nicotine-replacement therapy. N Engl J Med. 2019;380(7):629-637.
8. 衛生福利部國民健康署。2023 年青少年吸菸行為調查報告。https://www.hpa.gov.tw